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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立安博客

没有伞的孩子,必须努力奔跑,不然的话,大雨来了,第一个被淋湿的,就是你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瑞雪(三)  

2008-12-15 21:47:56|  分类: 故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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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在洞庭湖北岸,随便走在哪里,你只要抬眼望去,到处是无遮无掩的,漫漫无际的田野,高高低低的树,一层叠着一层,一线连着一线,沿着弯弯的河提,四处蜿蜒游走。根本看不出名堂,这里没有山,几十米的山包,也没有一个,是一幅平面画。所以,虽然叫作垸子,却没有垸的感觉,幸福垸也是这样,夹在茫茫的田野,其实离湖面很远。

幸福垸北堤起,有条不起眼的河,还是大跃进的时候,一锄一耙的,给开凿出来的。小河叫渠道红,跟新安公社一样,烙下了跃进的印记。与小河垂直相接的,是一条藕滋河,又叫做沱江。沱江北接长江,从黄山头奔来,就像一节莲藕,弯弯扭扭的,一路从北往南,过了南洲镇后,向东猛地一拐,直奔注滋口,注入东洞庭。尤其在夏天里,河面开阔雄壮,江水浑黄湍急,像一条桀骜不顺的巨龙。在孩子的记忆力,这就该是黄河了。离注磁口十里,复兴港的堤外,有一个大闸口,从滩头伸出头,平日闸门锁着,看起来不显眼。堤内有一围栏,栏里是电排站,不管排涝抗洪,这是唯一的通道,可谓湖区的命门。

小河从堤外冲进来,一路笔直往南,过了一槛又一槛,走过十多里,直达朝天口,又是一大堤,也有一个大涵闸,由闸门下泻出,直通资江的外河,外河叫啥名字,那就搞不清了。

记得小的时候,冬天各家各户,都要进柴山砍柴,粮食缺一点,还可以凑合,柴总是要烧的。柴山其实不是山,湖区哪来的山啊,所谓的柴山,不过是朝天口外,湖边的芦苇荡。茫茫的河滩上,是一望无际的芦苇,芦苇用来造纸,冬天过得差不多了,等芦苇都砍完了,码成排排的苇垛。除了这些大柴垛,还有斑驳的牛群,那里水草茂盛,所以远远的望去,一直连到天边,无边无际的,大的不动的是柴垛,小的移动的是水牛,就是望不到人。

芦苇场完了工,剩些七零八角,就点一把大火,把它们统统烧了,以作来年的肥料。柴山烧山之前,远近几十里的农家,乘着这个间隙,赶到芦苇滩里,捡些剩余的芦苇,当然,湖边凄风冷雨,渺无人烟的,守山的人又少,所以,捡也要捡一点,摸也要摸一点,不过分就行了,然后码成小垛,捡过十天半月,差不多有一船了,够烧半年就行,然后装上木筏,背纤的背纤,撑篙的撑篙,沿着外河的浅水,通过木闸运进来。少说也有二十里吧,背纤的赤着脚,一脚泥一脚水,黑哟黑哟地吼,撑篙的憋足劲,哼哧哼哧地和。实在撑不动了,干脆裤脚一挽,和着嘿哟的号子,跳下水用力推,场面好不热闹。年代有些久远,苦虽是苦点,还觉得有些好玩,毕竟是年少时光。

小河四季无常,冬天干涸涸的,树叶都凋零了,显得死气沉沉,偶尔一群鸭子,在浑水里撩打。春天过了惊蛰,河水开始泛滥,地里的油菜花,暖暖的阳光下,金黄金黄的,一眼望不到头,喜鹊在树上喳喳地叫,嗡嗡的小蜜蜂,在斑驳的老墙上寻觅,翩翩的蝴蝶,在草尖上轻盈飞舞,黄狗汪汪汪,急得上串下跳,小河就热闹起来,鱼儿也跟着来了,鸬鹚也来了,河边的扳罾,也跟着多起来,河里成群的鸭子,嘎嘎叫个不停。那时鱼真多啊,跟你这么说吧,只要哪里有水,必定就会有鱼,不但水塘里有,水田里有,青沟里有,就连屋檐沟里,只要是下雨天,那都会有的。那时,小河是活的,泛着灵光,哪里像现在,酱一样的色,已经死去了。

小河向南流荡,一路蜿蜒而下,在半路上,从一段老堤穿过。老堤坑坑洼洼,多年不上水了,树木很茂盛,地势又高些,视野很开阔,在茫茫的湖滨,成了居家的好地方。在河堤交汇处,照样有一涵闸。由于水路方便,闸上店铺屠坊,一个接着一个,人气很兴旺。沿河堤往西走,不到两百来米,有一棵大泡桐,梢上一喜鹊窝,很是夸张声势,泡桐象蒲扇,撑起好大一片荫。一座红瓦房,掩映在树荫里,瓦房原本很耀眼,红艳艳的,也算堤上的一处风景。由于年久失修,已有些破旧了,颜色惨淡,那就是徐平安的家。

他本来很幸福的,跟别的孩子一样,过着快乐的日子,在小河里泡泡,无忧无虑地玩耍,河边堤上,田间地头,处处留下了顽皮的身影。可惜十岁的时候,父亲早早地走了。一座温暖的房子,主墙突然崩塌,就在一夜之间,便风雨飘摇了。母亲咬紧牙,毅然挑起重担,孤寂的身影,一路歪歪扭扭,迈过风雨泥泞,将五个懵懂的儿女,抚育长大成人。小时倒不觉得,反正什么不懂,而今暮然回首,过么不容易啊。

失去了父亲,他就不是孩子了。十三四岁吧,就成了主劳力,挣工分是正事,读书成了副业,上学的活儿,便时断时续,还算有些悟性,尽管没怎么上心,依然顺风顺水,先是中考上了,再努了把力,高考上也了。他一门心思,想做工程师的,宇平的叔叔,是做工程师的,让他羡慕得不得了。就算做不了工程师,当个工人也好,那时工人太牛了,他的高考志愿,清一色的工大,天不遂人意,稀里糊涂落档了,被一所师专录取,被迫做了老师,这使他很痛惜,很不甘心。

进大学很久,系里刘书记说,你是我挖来的,你的情况我知道,文章写得好,字也很漂亮,我就看上了你,真是哭笑不得。大学三年下来,他过得不开心。可是,生活还得继续,他像一个元件,在长长的流水线上,边加工边流动,来不及多反应,就到了下一程序,就抛向了社会。毕业回母校,开始了教书生涯。三年以后,他再次一搏,考入省教育学院,到长沙脱产学习。做不成工程师了,那就好好教书吧,要干就得干好。转眼十年过去了,他抛弃了幻想,将满腔的热情,投入到工作中,从克制到坚持,从坚持到热爱。十年是个整数,他没有白活,花了许多心血,流了许多汗水,教了许多学生,得了许多荣誉,曾经披红挂绿,敲锣打鼓,拥在游行队伍里,光荣过,激动过,自豪过。是家乡成就了他,是学生激励了他。

几年光景下来,一切都改变了。就像一叶浮萍,本想找个地方,把根给扎下来,可如今,上游水势凶猛,怎么也挂不住了,眼看要飘走了。这些年来,德昌的骨干老师,一摞一摞的,飞得差不多了,每飞走一批,都会在他的心里,激起一阵波澜。他曾经很不屑,人不能太自私,喝的家乡水,吃的家乡饭,是家乡养育了你,如今翅膀硬了,拍拍屁股就走,算个什么鸟。

可有一天,他突然问自己,就算你守住了,又能怎么样?

来长沙两天,他调动的事,就算是敲定了,陈校长满面春风,带他在新校区,转了一圈又一圈,指着拔地而起的新楼,讲芙蓉中学的未来,讲他的三步跨越,讲他的人才战略,一步一点头,眼里闪着黑亮的光,他真是被鼓舞了。这几天里,为了爱人的安排,陈校长腿都跑断了,函调已经发出,爱人也有着落了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了,他是真的要走了。不知怎么着,有种做贼的感觉。

汽车稀稀落落,远远地跟着,颤巍巍地遛,生怕摔跤似的,出城一个多小时,才过了宁乡。车经过益阳,从资江大桥上,缓缓地滑过,雪就已经停了,资江的两岸,玉树琼花,莽莽苍苍,白皑皑的背景,像一幅木刻画,线条特别分明,河水黑魆魆的,泛着粼粼的光,一路伸向远方,淹没在茫茫白色里。朗朗的天空,无端暧昧起来,薄雾像轻纱,在空中飘荡。太阳见鬼去了。

到了白沙渡口,大幕渐渐合上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汽车开得很慢,如果不过渡,到南县城关,不到两百里,就算小心点开,三四个小时功夫,已是绰绰有余。可是这该死的渡口,一个接一个的,不把你急死才怪。

南县地处湘北,又在洞庭湖北岸,要叫北县才好。也许南县人,向来正话反说,添上个男孩,偏叫狗妹子,若是个女孩,就叫兰伢子。明明是大红包,却说小意思,做梦都想进步,却还摆摆手,不急不急,你以为真不急啊。南县人委婉艺术,和水多少有些关系。这样说起来,南县这叫法,也就不奇怪了。

南县没有历史,就一百多年,是不能叫历史的,那些堤堤垸垸,看起来斑驳沧桑,其实还很年轻,这叫好面子的南县人,有些过意不去,毕竟好东西,都要讲个来历。

从地图上看,南县由东而西,挽成两个大垸,沟港湖汊,纵横交错,象个朴拙的棋盘。徐平安的家,就在东北角,一个叫汀头的小堤上。汀者,水边突出的小滩。就是这滩儿,打出生就没见过,大概被田园化收拾了。

生于斯长于斯,这是他的家乡,就算在梦里,都惦着这块地方。

多少次梦见,夏夜的木桥上,晒满歇凉的屁孩,蓝幽幽的天上,星星在闪烁,一镰寂寞的弯月,挂在远处的树梢,月光轻纱一般,撒在朦胧的河岸上。一队整齐的大雁,从东南缓缓飘来,赶在回家的路上,声声悦耳的雁叫,从星空里划过,显得宁静幽远。热气渐渐散去,清风徐徐吹来,送来泥土的芬芳,蝉儿收起了鼓噪,纺织娘渺渺的清唱,和着阵阵蛙鸣,唧唧唧唧,呱呱呱呱,一浪高似一浪。拨拨的萤火虫,打着小灯笼,在河边草丛里,哲学家一样,上下而求索,若隐若现间,河边的一叶扳罾,被吊胯的小鬼,吃力地扳起来,一阵小小的骚动。路边的树丛里,偶尔三两声狗吠,渗出点点灯火。

有雪的冬天,那该多美啊,湖滨没有山,连土堆都没有,树叶也落了,没一点遮掩,所以特别开阔,特别的辽远。茫茫雪原上,分不清哪是湖,哪是田野,满目是皑皑的雪,晶莹的雪花,挂在树枝上,朵朵绽放。河面封冻了,那是最好不过的,孩子们骑条蟆凳,在上面穿梭来去。小河真是好地方,春天可以钓鱼,夏天可以游泳,秋天可以打飘飘,冬天就成了滑冰场,玩不够的小河,孩子们的天堂。

秋高气爽,残阳如血,鎏金遍野,万里晴空,天像大海,云似浪花。粼粼的湖面,清风徐徐,碧波荡漾,似无边的绸缎,在迎风鼓舞。云水之间,荷叶田田,金帆点点,渔歌晚唱,满湖的碎金碎银,眩得人眼花缭乱。“八百里洞庭美如画啰,人在画中游。”

春末,午后,闷热,泛黄,禾场上尘土飞扬,门窗乒乒乓乓,黑云铺天盖地,积聚了巨大能量,一路扑压过来,眨眼之间,湖面严严实实,天空被一摊浓墨,涂得一塌糊涂。闪电像利剑,乌云撕得细碎,隆隆的雷声,阵阵滚过来,空气禁不住颤抖。鸭子一颠一颠,没了一点绅士,嘎嘎往家赶,不时展开翅膀,似乎要飞起来一样。黄狗跨在门槛上,对着这鬼天气,老大地不快,变腔变调地嚎。暴风雨就要来了。

    南县就是这样,美丽也好,恬静也好,暴烈也好,都经不得常,说变就变了。就怕她翻脸,要是翻起脸来,就不好玩了。三月三,九月九,无事不到江边走,就怕她发宝气。其实,南县人也一样。

南县没有土著。围湖造田运动,汇集八方游民,来这里找寻生计。因为是游民,五湖四海的,所以不重世居,少了许多固执,多了一些灵泛,就像这里的水一样。爱山的人稳重,爱水的人灵泛,真是一点没错。

南县人很特别,像空降的一样,吊儿郎当的,一口塑料普通话,海四聊腔,比长沙还正宗。

别看地方不大,不怎么发达,很有些偏远,但并不闭塞,洞庭湖的麻雀,多少见过些风浪。所以走南闯北,出外谋生的多,在外谋职的多,做生意的多,读书人也多,当然,骗子也出了不少。

在江湖上行走,难免忧乐情怀,南县人是草根,无鸿鹄之志,只以衣食为安,所以光乐不忧,先天下之乐而乐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春夏秋冬,田间地头,时不时的花鼓小调,朗格里格朗。正月里闹元宵,龙是要耍的,灯是要晒的,戏是要唱的,耍得昏天黑地,晒得夜如白昼。逢年过节,红白喜事,吆喝喧天,唢呐声声,“甲叶子”锣鼓,动动动动动动锵,动锵动锵动动锵,抢得扣人心弦,响得地动山摇,好的就是热闹。

南县人够朋友,讲义气,江湖江湖,出了门,不是江便是湖,不仗义就说不过去了。仗义归仗义,但绝不抱团,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和南县人打交道,就是爽快。

南县人爱海,爱拽,爱显摆,置条腰围巾,都要摆上几桌,庆贺庆贺,不然就过意不去。要是逢个三朝周岁,七老八十,那还了得,不闹个天翻地覆,斗换星移,就散不得场。

初来乍到,稍留个神,你就会发现,这里有请不完的客,有喝不完的酒,不但有吃有喝,还要兴回扣,在饭桌上,每人一包好烟,外加一个红包,多多少少,必有讲究,不要是不行的,别瞧不起人,真是客气得霸道。吃不了兜着走,就是南县的规矩。所以在南县,当官的拿点回扣,那也是不得已的事,实在有难言之隐。

南县人喜欢喷鸡屎,看上去蛮有钱,气冲牛斗,其实兜里有几个银子的下家,却是真的不多。不多也罢了,人活一张脸,树活一张皮,不就图个快活,是吧。南县人快活,至少在表面上。

他要远走高飞了,这块给了他生命,给了他痛苦,给了他快乐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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