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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立安博客

没有伞的孩子,必须努力奔跑,不然的话,大雨来了,第一个被淋湿的,就是你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心中敬仰的猪  

2010-04-23 12:27:07|  分类: 读书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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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读王小波,一定会遗憾。

王小波的文章,刻意描写的形象,其实也不很多,但有一个东西,只要你见过,一定忘不了,就是那只猪,一只特立独行的猪,那是他心中的图腾。

在他的眼里,人特有的品质,就是善于设置,不光设置动物,而且设置自己。人一生下来,就被人设置好了,例如,他的被失学,他的被下放,都是被设置好的。猪就更不用说了,小猪仔生下来,就被关在猪栏里,大多劁成肉猪,只有很少的养成种猪,都过得很没劲。但是有一只猪,对于人的设置,竟敢公然藐视,这就很不一般了。

“我去喂猪时,它已经四五岁了,从名分上讲,应该是只肉猪,但长得又黑又瘦,两眼炯炯有光。这家伙像山羊一样,一米高的围栏,它一跳就过,不但如此,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,这一点又像是一只猫——所以他总是到处游逛,根本就不在圈里呆着。所以喂过猪的知青,都把它当做宠儿,他也是我的宠儿——因为它只对知青好,容他们走到三米以内,要是别的人,它早就跑掉了。它是只公的,原本该劁掉。不过你去试试看,哪怕劁猪刀藏在背后,它也能嗅出来,朝你瞪大眼睛,嗷嗷地吼起来。我总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,等它吃够了以后,才把糠兑到野菜里,再去喂别的猪。其它猪看了嫉妒,一起囔起来,这时候,整个猪圈里,一片鬼哭狼嚎,但我和它都不在乎。吃饱了以后,它就跳上房顶,在上面晒太阳,或者模仿各种声音,它会学汽车叫,拖拉机叫,学的都很像。有时整天不见踪影,估计到附近的村寨里,找母猪去了。我们这里也有母猪,都被关在圈里,由于过度生育,被搞得走了形,又脏又臭,它对她们没兴趣,村寨里的母猪,要好看一些。总而言之,凡喂过猪的知青,一定会喜欢它,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派头,还说他活得潇洒。老乡们不浪漫,他们说,这猪不正经。领导则痛恨它,这一点以后还要谈到。我则不止是喜欢——我尊敬它,也不管自己比它虚长十多岁,把它叫做猪兄。”

这位猪兄,由于“特立独行”,向“设置”挑战,终于闯下大祸了。

“后来,猪兄学会了汽笛叫,这个本领给他招来了麻烦。我们那里有座糖厂,中午鸣一声汽笛,让工人换班。我们队的社员,在下地干活时,听见这声汽笛,就收工回家。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点,总要跳到房上学汽笛,而地里的人,听到它叫就收工——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。坦白地说,这不能全怪猪兄,它毕竟不是锅炉,叫起来和汽笛,还是有些区别,但老乡们硬说听不出来。领导因此开了个会,把它定成破坏春耕的坏分子,要对它采取专政手段——会议精神我已经知道,但我不为它担忧,假如专政是指绳索和杀猪刀的话,那是门都没有的。以前的领导,也不是没试过,一百人也逮不到它。”

“谁知这回动了真格,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,手里拿着五四式手枪,副指导员带了十几个人,手持看青的火枪,分两路到猪场外,在空地上围捕它。这时,我陷入内心的矛盾:按我和它的交情,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,一路冲上去,和它并肩战斗,但我又觉得这样太过惊世骇俗——它毕竟是只猪啊。还有一个理由,我不敢对抗领导,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。总之,我在一边看着。”

“猪兄”不是白捡的。

“猪兄的镇定,使我佩服之极:它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上,任凭人喊狗咬,就不离开那条线,这样,拿手枪的人开火,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,拿火枪的人开火,就会把拿手枪的打死。两头同时开火,就都会被打死。至于它,因为目标太小,多半没事。就这样兜了几个圈子,它找到一个空子,一头撞出去了,跑得潇洒之极。”

以后,在甘蔗地里,我和这位猪兄,有过一次邂逅,已经长出了獠牙,还能认出我来,但不容我走近了。多年以来,我念念不忘:“除了这只猪,还没有见过谁,敢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。相反,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,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。因为这个缘故,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。”

吃蛋还要看鸡。小波是个怎样的人?

王小波英年早逝,朋友谈起他:小波从美国回来,在北大社会学系教书。老师们一块开会,领导说了又说,大家听了又听,一片木木然;不知什么时候,小波会冒出那么一两句,引来轰然一笑:还是小波说得对呀!都愿和他保持一致。领导滋味好受吗?能不尴尬?于是小波自觉跳槽,去了人民大学教英语。人大也没呆几年,大概遇到了同样的问题,他索性“下海”了,做了个自由撰稿人。

原来如此。猪兄就是他自己。

小波都死去十多年了,我想,这位尊敬的猪兄,一定还好好活着,它是不会死的,谁拿它也没法。小波是自由主义者,我们没有交集,但是我崇拜他,连同他的这位猪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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