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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立安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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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诗是怎么炼成的  

2010-10-05 09:43:38|  分类: 读书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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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《明朝那些事儿》,扉页上有两句跋:历史本身很精彩,历史可以写得很好看。当年明月,就一绒毛小子,竟把历史当玩意儿,就像过家家,一页页撕下来,贴在自己的床头,就着橘色的灯光,添上自己的色彩,以诙谐的笔墨,做出了自己的味道。果然如此,一片哗然。

《三国演义》的扉页上,不是几句跋,而是一首词: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想必都记得。还很小的时候,看过《三国演义》,其实,故事断断续续,忘得差不多了,毕竟年幼无知,天南地北,杀来杀去,很是潦草,但是这首词,却刻在了心里,每郁闷的时候,像模像样吟上几句,当然啦,没杨洪基唱的雄浑豪迈,在我看来,这不是豪迈的歌,这是一首感伤的歌,一首空虚的歌。一壶浊酒喜相逢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字里一片虚空。

很喜欢这首歌,一直到现在,只要有点空闲,我就写几个字,而很多时候就写写这首歌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谁会这么淡定,真能看破红尘,这首歌的背后,必有鲜为人知的故事,和非凡的痛苦经历,不然的话,无论如何写不出来。我一直都以为,这是罗贯中的杰作,记得《红楼梦》里,不也有很多诗吗。

看《明朝那些事儿》,我才猛然惊醒,这哪只是一首词,就是一幕惨痛的历史,是一阙生命的悲歌。这首临江仙词,作者不是罗先生,而是更傲的杨慎,这位明代大才子,出身宰辅之家,少举状元,和徐渭,解缙,并为明代三子,也曾豪气干云,指点江山,可谓战天斗地的人物,一场风云变幻,说没了就没了,从此流放天涯,一去三四十年,直到生命的终结。

在嘉靖年间,杨慎流放云南,那里山隔水阻,五六百年前,可不是旅游胜地,更不是人间天堂,远离宦海江湖,远离喧嚣尘世,在狂傲这眼里,该是怎样的寂寥。四十年一挥间,杨慎也老了,该放弃的放弃了,该执着的执着着。在他七十高龄时,写过部通俗说唱,就像骆玉笙唱的,那种天津的评弹,蛋蛋蛋蛋蛋蛋,叫《廿一史弹词》,第三段《说秦汉》,有一段开场词,就是这首临江仙。杨慎比罗贯中,早了好几十年,这么一首词,怎么跑三国里去了,原来,清初的毛宗岗父子,在批点《三国演义》时,可能觉得很过瘾,就将这首开场词,移到了《三国》的扉页,作为小说的解读词。

杨慎的父亲,名叫杨廷和,四川成都人,是明代的名臣。明正德年间,皇帝朱厚照同志,是个顽劣的皇帝,在位十六年,搅屎棍一样,出尽了风头,三十岁早殁,由于没有儿子,皇权没了着落,此时的内阁首辅,正是这位杨廷和,杨乃四朝元老,不但品德过硬,而且经验丰富,加上才气过人,又呕心沥血,一身正气,很有号召力。

根据《皇明祖训》,杨廷和拟发遗诏,拥立兴献王朱厚熜继位,名噪史册的嘉靖皇帝,从此登上历史舞台,在皇帝登基前,首辅借遗诏行事,革除弊政,整肃朝廷,铲除奸恶,大赦狱犯,弘扬正气,可谓大快人心。

但是,由于议大礼之争,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,和年轻的嘉靖皇帝(当时仅十五岁),发生了很大的矛盾,按照大明祖训,嘉靖应认孝宗皇帝为父,而亲生的父亲,只能叫皇叔,嘉靖横竖不依,不能为了做皇帝,把父亲都当没了,虽再三磋商,他绝不屈服,在内阁文臣看来,祖宗立下的规矩,就不能破戒。从表面上看,这是个礼仪问题,但本质的东西,还是权利问题。经过长期的斗争,以内阁妥协为结局。杨廷和迫于压力,竟出人意外,放弃了抗争,向皇帝请求致仕,致仕就是退休,告老还乡,颐养天年。

杨廷和退休后,儿子杨慎进内阁。杨慎比老子更牛,正德六年的状元,其时父亲杨廷和,已经权倾朝廷,是典型的TZ党,TZ党点状元,那是有嫌疑的,但是,对杨慎来说,却没有这回事,因为很小的时候,他就很有名了,是公认状元人选。杨慎才华盖世,尽管少年受挫,不坠青云之志,依然成就斐然。杨慎、解缙和徐渭,号称明朝三才子,而杨慎居首位。

杨廷和走了,嘉靖与内阁的矛盾,却愈演愈烈。杨慎三十出头,正是年轻气盛,迅速卷入其中。在一次内阁示威中,数百大臣集体请愿,嘉靖横下一条心,就是不肯妥协,不惜动用锦衣卫,将所有闹事的文官,统统抓了起来,而杨慎为首犯,被当庭逮捕,并施以廷杖。最终,发配云南永昌卫,被贬为庶民。那年他三十七岁,打得遍体鳞伤,一路抬着出城,由于路途遥远,走走停停,走了好几个月。父亲主管内阁多年,少不了勾心斗角,所以落难之时,有不少势力,一路跟踪追击,要把他斩草除根,他不得不精心设计,避开了追杀,侥幸逃到云南。在云南四十年,过着淡泊的日子,却没有让自己沉沦,继续博览群书,潜心学术研究,闲时吟诗作画,留下不朽著作。这首临江仙词,是他一生的写照,是生命的悲歌啊。如果不算史上最牛,加上一个之一,总没有问题吧。

杨慎七十一岁时,为父亲奔殇回家。他跪在戚戚的坟头,终于想明白了,父亲如日中天,却要闹着致仕,到底为了什么。父亲一生拼杀,处心积虑,不择手段,拼命向前,位极人臣。那又怎么样呢,虽一人之下,却免不了勾心斗角,心力交瘁,何日才是尽头。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不管你是谁,不管多么辉煌,首辅又如何,皇帝又如何呢,谁也不能例外,都将淹没在历史的潮流中,通通放下来吧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

看过了这段历史,再来读这首词,我想,即使没有老师,你也该懂了,诗是怎么炼成的。

是用生命炼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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